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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羈放縱愛自由 談楊過性情與魏晉風流的某種聯系

發布時間:2015.10.08 13:31 閱讀次數:29490 出自:本站 作者:佚名


魏晉風流追求個體生命的任情恣意,行事往往怪誕不羈,傲視當權者所推行的封建等級倫理、政治規范等一切既定的社會意識形態,肯定自身本身的真性情,或娛心于山水之間,或暢游于修碶蘭亭,或詠絮于冬雪之際,或煮銘于幽谷竹林,迫于紊亂冷血的政治斗爭,反復無常的政權更迭,民不聊生的社會現實,魏晉士人無法回避人生如朝露、有濟世之才而未能舒展等現實問題,因而他們為了尋求心靈上的慰藉,性情上大多狂放肆意,抨擊世俗禮法,嘲諷當朝權貴,金庸先生《神雕》里所塑造的楊過,敢于打破世俗禮法對人性情的限制,挑戰封建倫理道德捍衛者的權威,性情偏激,縱情使意,面對存天理、滅人欲的倫理道德社會,發出最強烈的吶喊,用自己的切實行動宣示了個體生命的獨立性不依附于社會意識形態而可以獨立存在,個體生命的自由不應受封建倫理道德的束縛與壓抑,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與前面提到的魏晉風流是一脈相承而又有所發展的,他們都敢于打破世俗禮法對個體生命的牢籠與限制,以自己的行為方式越名教而任自然,以自己的至情至性非湯武而薄周孔,于那個等級森嚴的封建倫理社會而言,這種肯定并展現個體生命性情的意義無疑是平地一聲春雷,叩問著泯滅人性、禮教吃人的落后時代,這股以情反理追求個性解放的思潮深深的震撼著戕殺人性的封建倫理社會。鑒于此,筆者將從以下幾方面淺析楊過性情與魏晉風流的某些聯系。


(一)無論是楊過還是魏晉士人,他們都生活于戰火四起、兵戈不息的動蕩社會,無論是魏晉門閥制度對士人的限制和政治迫害還是南宋思想上禮教禁欲主義的猖獗,政治上奸臣當道禍國殃民的不爭事實,這些無疑壓抑著他們個性的舒張與自由,因而他們選擇越名教而任自然,非湯武而薄周孔,馳心騁性,以情反理,絕不退避。

魏晉時期,戰亂紛迭,流民遍野,窮寇四起,政治紊亂,朝野蕭然,東漢朝政崩潰,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三國紛爭不止,兵戈不休 ,那個時代的現狀是"白骨露于野,千里無雞鳴。生民百無一,念之斷人腸。"(曹操《蒿里行》),及至司馬篡權,另立西晉,相繼蕩平蜀吳,表面天下一統,實則戰火蘊釀,不久發生八王之亂,國政衰疲,遍體鱗傷,終于還是難逃滅亡,晉室東遷,五胡亂華,華夏復遭荼毒,中原文化又遭一文化浩劫,不勝悲乎哀哉,流涕唏噓,接下來北方十六國混戰,南方東晉門閥王敦、桓玄叛亂,北方北齊、北魏、北周等朝代政權更替,南方宋、齊、梁、陳朝代更迭,以及梁末侯景之亂,再加上東晉、南朝的北伐,北朝又對南朝的南攻,三百年間戰火紛飛,這是一個亂而裂的時代,這是一個狡而詐的時代,百姓流連失所,勞逸不斷,人煙荒涼,人口銳減,誠如淵明《歸園田居.其四》所述:"徘徊丘壟間,依依昔人居。井灶有遺處,桑竹殘朽株。借問采薪者,此人焉知如。薪者向我言,死沒無復余。",緣于紛雜動亂、錯綜復雜的時代背景,上至公卿王侯,下至凡夫走卒,都過著朝不保夕的生活,魏晉士人也無法豁免,因而潛意識也便傾向以清靜無為、遁然隱世為主旨的莊老之學,這使得魏晉士人自覺的養成了遠離政治迫害尋求安穩自保的社會生活態度,逐漸的形成了以魏晉玄學為主的社會意識形態,面對充滿危機和窘迫的殘酷現實,魏晉士人逐漸形成以玄學為出發點的宇宙論,人生論,知識論,不知不覺間開始追求性情自然,不拘常俗,開始了傲視當權者,大多"剛腸疾惡,輕肆直言,遇事便發"(嵇康《與山巨源絕交書》),這是一份不得志的無可奈何,也是一種保留自我人格尊嚴的精神慰藉。

楊過處于南宋理宗年間,理宗一朝,奸臣相繼當道,國勢岌岌,國家已有倒懸之危,亡族之難,誠如劉克莊說的"國脈危如縷"(《賀新郎.實之三和有憂邊之語走筆答之》),強烈的社會危機感已迫在眉睫,"作么一年一度,欺得南人枝短。嘆幾處、城危如卵"(前調《杜子聽凱哥》),"新來邊報猶飛羽,問諸公、可無長策,少寬明主"(前調《跋唐奏稿》),然而理宗卻仍大力維系"程朱理學",不把主要心思放在軍事防御,懲治奸臣方面,依舊沿襲前朝文章典制,奉行"程朱理學",理宗之所以廟號為"理",誠如《宋史.理宗本紀》載:"雖然。宋嘉定以來,正邪貿亂,國是靡定,自帝繼統,首黜王安石孔廟從祀,升濂、洛九儒,表章朱熹《四書》,不變士習,視前朝奸黨之碑、偽學之禁,豈不大有徑庭哉!身當季運,弗當大孝,后世有以理學復古帝王之治者,考論匡直輔翼之功,實自帝始焉。廟號曰'理',其殆不庶乎!"。

事實上,理學興起于宋,并逐漸成為官方意識形態,自然民間也比必受其影響,是以"存天理,滅人欲"思潮盛行于時,理學認為人性須依合節制于天理,不得稍加違背,程顥認為"蓋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其體則謂之易,其理則謂之道,其則謂之神,其命于人則謂之性,率性則謂之道,修道則謂之教。"(《河南程氏遺書》),程頤認為:
心即性也。在天為命,在人為性,論其所主為心,其實只是一個道理。……在天為命,在義為理,在人為性,主于身為心,其實一也。……性即是理,理則自堯,舜至于涂人,一也。(《河南程氏遺書》卷十八》
性即理也,所謂理也,性是也。---(《河南程氏遺書》)

在"性即理"的推論中,二程進一步推衍到人倫道德觀上,程顥說:
仁、義、理、智、信五者,性也。仁者,全體;四者,四肢。仁,體也。義,宜也。禮,別也。智,知也。信,實也。
學著須先實仁。仁者,渾然與物同體。義、禮、知、信皆仁也。識得此理,以誠敬存之而已,不須防檢。---《河南程氏遺書》

程頤也指出:
自性而行,皆善也。圣人因其善也,則為仁、義、禮、智、信以名之;以其施之不同也,故為五者以別之。合而言之皆道,別而言之亦皆道也。合此而行,是悖其性也,是悖其道也。而士人皆言性也,道也,與五者異,其亦弗學歟!其亦未體其性也歟!其亦不知道之所有歟!---(《河南程氏遺書》)

朱熹更進一步繼承和發展了二程的學說,認為理是宇宙萬物的"當然之則"和"所以然之故",他認為:
天下之物,則必各有所以然之故,與其所當然之則,所謂理也。---(《大學或問》)
天下萬物當然之則便是理。---(《朱子語類》)
君臣、父子、夫婦、長幼、朋友之常,是皆必有當然之則,而自不容己,所謂理也。外而至于人,則人之理不異于己也,遠而至于物,則物之理不異于人也。---(《朱文公文集》卷十五《經筵講義》)
夫天下之事,莫不有理。有君臣者,有君臣之理;為父子者,有父子之理,為夫婦、為兄弟、為朋友,以至于出入起居,應接事物之際,莫不各有理焉。有以窮之則君臣之大,以至事物之微,莫不知其所以然與其所當然。---(《朱文公文集》卷十四《甲寅行宮便殿奏扎二》)

在朱熹指出"天下之事,莫不有理"的論斷之后,他就強調要以理來約束和節制人性或人心,意即"存天理,滅人欲",他說:
人之一心,天理存,則人欲亡;人欲勝,則天理滅,未有天理人欲夾雜者。學者須要于此體認省察之。
人只有個天理人欲,此勝則彼退,彼勝則此退,無中立不進退之理。凡人不進退也。……學者須是革盡人欲,復盡天理,方始是學。
天理人欲相勝之地,自家這里勝得一分,他那個便是一分,自家這里退一分。他那個便進一分。---(《朱子語類》)

朱熹認為"存天理,滅人欲"就是儒家創始人孔子倡導的"克己復禮","滅人欲"就是為了恢復"天理",使社會秩序穩定,他認為:
禮者,理也。亦言禮之屬乎天理,以對己之屬乎人欲。---(《孟子集注》)
克,勝也。己,謂身之私欲也。復,反也。禮者,天理之節文也。……故為仁者,必有以勝私欲而復于禮,則事皆天理,而本心之德復全于我矣。……日日克之,不以為難,則私欲竟盡,天理流行,而仁不可勝用矣。---(《論語集注》)
克,勝也。己,身也身有嗜欲,當以禮儀齊之,嗜欲與禮儀戰,使禮儀勝其嗜欲,身得復歸于禮。---(《論語或問》)

他進一步以此類推到封建倫理道德層面上,指出:
所謂天理,復是何物?仁、義、禮、智,豈不是天理?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豈不是天理?---(《朱文公文集》卷五十九《答吳斗南》)
三綱,謂: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五常,謂:仁、義、禮、智、信。……三綱五常,禮之大體,三代相繼,皆因之而不能變。---(《論語集注》)

在朱熹看來,三綱五常都是天理,是不可磨滅,亙古不移的,他說:
三綱五常,亙古亙今不可移。
綱常萬年,磨滅不得。
三綱五常,竟滅不得。
三綱五常,終變不得。君臣依舊是君臣,父子依舊是父子,只是安頓得不好爾。---(《朱子語類》)

綜上所引,可知"程朱理學"強調以理克制人的欲求,規范人的行為,天理凌駕于人欲之上,如若人的主觀意識需求有悖天理,就是為世俗、道德不容,為社會所不滿,必為世人所嘲笑唾棄,相反,如果人的主觀意識欲望依順于天理,男子便是溫柔敦厚,彬彬公子,女子便是貞潔烈女,可立貞潔牌坊,可封誥命夫人,這樣秉順于天理,克制人欲,對一個人而言,就是大節不虧,為世所重,如若人人如此,國家體制就不會混亂,國祚就可長久不衰,一世二世而至萬萬世,一歲二歲而至千秋萬歲,若人人依理自持,以理自重,國家也就不會禮樂崩壞,因而這樣理想完美的社會自然為統治者所傾心推重,且嚴格推行,力圖從思想上鉗制黔首,所以南宋執政者從政令上名令推行"程朱理學",給聲名顯赫的當世大儒賜高官,贈封號,誠如《宋史.本紀第四十二.理宗二》載:
“端平二年正月丁酉,太陰行犯太白。甲寅,詔議胡瑗、孫明復、邵雍、歐陽修、周敦頤、司馬光、蘇軾、張載、程顥、程頤等十人從祀孔子廟庭,升孔伋十哲。",并于同年三月將當世理學宗師真德秀擢升為參知政事,雖真德秀隨后于五月逝世,仍追贈銀青光祿大夫,謚文忠。又擢升著名理學家魏了翁,史載:"端平十一年乙丑,魏了翁同簽書樞密院事,督視京湖軍馬。"

由于南宋統治者一再標榜"程朱理學",所以社會意識形態無不被其所覆蓋,自然生于宋朝的以郭靖為代表的封建倫理道德捍衛者一再反對楊過與小龍女締結為夫婦也就不言而喻了,以至于當郭靖要當著眾人面許配自己的女兒郭芙于楊過,并邀請小龍女作為見證人時,聽到小龍女說:"我自己要嫁給過兒做妻子,他不會娶你女兒的。",才會"一驚,站了起來,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待得見小龍女拉著楊過的手,神情親密,可又不由得不信,期期艾艾地道:"他……是你的徒……徒……兒,卻難道不是么?",又聽到小龍女說道:"從前……我只道他不喜歡我,不要我做他媳婦,我……我心里難受得很,只想死了倒好。但今日才知道他是真心愛我。"此時旁人的表情是:
"又驚又詫,又尷尬,又不以為然的神色。"這確實是一批所謂衛道者的面目。

緊接著當楊過要與小龍女離開陸家莊時,假道學趙志敬之流出來橫加無恥干涉,雖技不如小龍女,卻惹得封建倫理道德強有力的捍衛者郭靖出面阻止,如書中所言:
"(郭靖)正色向楊過說道:'過兒,你可要立定腳跟,好好做人,別鬧得身敗名裂。"

面對封建道德捍衛者的強勢干涉,楊過的態度是堅決的,力拼到底,絕不畏縮的,哪怕最后頭破血流,命殞他手,誠如他說:
"姑姑教過我武功,可是我偏要她做我妻子,你們斬我一千刀、一萬刀,我還是要她做妻子。"
"你(郭靖)便將我粉身碎骨,我也要娶姑姑為妻,終生不跟她分離!"(語氣是斬釘截鐵,鏗然有聲)

郭靖畢竟視楊過如同己出,終于還是讓楊過與小龍女開,別人"望著二人背景,有的鄙夷,有的惋惜,有的憤怒,有的詫異",這群衛道者就像小龍女說的"橫蠻得緊",面對這些把三綱五常視為人生性條奉行不怠的迂腐"道學家",最好的態度莫如像楊過與小龍女那樣---"偕手而出,徑直去了,",這樣的無視無疑是對這些偽道學最大的鄙視與反諷,當此國破家亡之際,不思力圖報國,卻硬在乎迂愚的三綱五常,名分人倫,坑殺人性,卻也難免有"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的亂世感慨了,空為他人笑哉!


楊過此番當著天下群雄的面一執己說---"小龍女既是他師父,又是他妻子",確實是不拘世俗禮法,反常情而違之,這恰與魏晉名士"越名教而任自然"不謀而合,敢于對現實既定禮法持否定與排斥批判的態度,敢于沖破社會固有意識形態的束縛,追求個體生命價值存在的真實意義,對于楊過而言,他生命存在的價值不是如郭靖那般"殺身成仁,為國為民",而只是簡簡單單、平平凡凡與心愛的小龍女開開心心的生活在一起,偕手不問紅塵,悄然隱去,魏晉士人追求的個體生命意義在于掙脫嚴酷無情的政治壓迫和名教牢籠,尋求一份屬于個體的心靈自由與無拘無束,率性而為,任意馳騁于心靈所向往的精神世界,一概摒棄世間繁文縟節,所以可以這么說,魏晉士人所富有的放誕不羈、狂傲恣肆正完美的再現于宋朝"程朱理學"背景下的楊過身上,他們都極力于追求自己的心靈理想,魏晉名士阮籍面對社會的既定行為準則,依然鄙視為"褲中的虱子",不屑一顧,清高自許,追求心靈世界的"恬淡無欲,泰志適情",楊過也是這般不遵世俗禮法,執意要與小龍女結為夫婦,皆是"越名教而任自然"。

在魏晉風流名士中,嵇康也是不得不提的,他"非湯武而薄周孔",譏笑倫理世俗,不守禮法,以至面對死亡,依然彈出亙古未有的曠世之音---《廣陵散》,琴音高蹈絕塵,正如嵇康本人個性一樣,不與世俗同流合污,不畏強權,生死等閑視之,絕不向封建勢力屈服,楊過身上這一點也體現無遺,當楊過矢志不渝地說一定要娶小龍女為妻時郭靖恨不得殺了他,但楊過依舊不屈服,敢于挑戰封建頑固等級倫理制度,不畏生死,他不刻意尊卑次序,敢于摒棄腐儒欺世盜名的虛偽做作,敢于撕破封建倫理道德捍衛者道貌岸然的虛偽面紗,以真性情待人,正視自己的內心的真實欲望,譬如《東邪門人》一回他對黃藥師說要娶小龍女為妻,自認為沒有錯,雖黃藥師是武林名宿,亦直言不諱,敢怒感言,當聽到黃藥師仰天大笑時,怒道"這有什么可笑?我道你是東邪,定有了不起的高見,豈知與世俗之人一般無異。"

其后黃藥師建議楊過反出古墓派改投他門下再娶小龍女為妻,這樣就可以避免人倫名分的限制,楊過卻駁道:"這法兒卻好。可是師徒不許結為夫妻,卻是誰定下的規矩?我偏要她既做我師父,又做我妻子。"此言一出,也令離經叛道的黃藥師鼓掌笑道:"好啊!你這樣想,可又比我高出一籌。"

又譬如此回中黃藥師因不能收楊過為弟子傳授他衣缽衰嘆時,楊過回道:"也非定須師徒,方能傳揚你的邪名,你若不嫌我年紀幼小,武藝淺薄,咱倆大可教個朋友,要不然就結拜為兄弟。"這儼然毫無尊卑長幼次序,也怪不得當時黃藥師佯怒道:"小小娃兒,膽子倒不小。我又不是老頑童周伯通,怎能跟你沒上沒下。"雖然黃藥師也是一個違反禮俗之人,但時人看來難免楊過狂傲怪誕,正如書中所說當黃藥師與楊過由于談得來,竟聯席共語,如膠似漆,難舍難分,白日樽前共飲,晚間減燈夜話,高談闊論,滔滔不絕,程英和陸無雙也覺得"老的全無尊長身份,少的卻又太過肆無忌憚。"殊不知其實楊過只是覺得性情相投,哪管得尊卑長幼,只需坦誠交心,一任性情便可,正像魏晉時王微之雪夜訪戴一樣,當時晚上行船一夜方到,可到了好友住所又離去,旁人問及,他只說"乘興而行,盡興而返",楊過也是如此,凡事隨緣就性,不必過度壓抑自己,他與王微之都是追求個體生命得以自由舒展,展示一種隨心任性的審美態度,凡事無所拘,方無所束,以天地為廬,以自然為家,不為世間禮法所壓抑束縛,盡情詮釋個體生命存在的價值,不在意世俗觀點。


(二)無論是魏晉士人還是楊過,緣于性情上不拘常理,狂傲不拘,所以行事往往驚世駭俗,出人意表。

如《世說新語.簡傲》記載的鐘會訪嵇康一例:

鐘士其精有才理,先不識嵇康。鐘要于時賢雋之士,俱往嵇康。康方大樹下緞,向子期為佐鼓排。康揚槌不輟,旁若無人,移時不交一言。鐘起去,康曰:"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鐘曰:"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

寥寥數語,卻可見嵇康清傲孤高的一面,行事怪異,又如阮籍席間縱酒高歌一例,據《世說新語.簡傲》載:
晉文王功德盛大,坐席嚴敬,擬于王者。唯阮籍在座,箕踞嘯歌,酣然自若。

不難看出阮籍行事的狂放,其狂氣卻令當時之人倍覺驚世駭俗,楊過身上也有這份率性而為,放浪形骸之舉,放誕不拘,譬如給郭襄的三件生辰大禮就是完美體現,把其狂傲之性情表露無遺,其賀禮不符常情,奇思妙想非常人所能揣摩,連機智如黃蓉這般的人物也委實猜測不透,他為了設計這次出其不意的芳辰大禮,遍邀江湖高手送禮慶芳辰,每件生日禮物如魔術班紛迭呈現,驚喜連連,小心臟確實受不了,且看第一件是史氏五兄弟首先大氣登場,每人分別帶著虎象豹獅等百只猛獸,威風凜凜,而且每人各提一只皮袋,里面裝了兩千只蒙古兵將的耳朵,那是楊過邀來江湖高手所殺的蒙古大軍屯于唐州與鄧州城郊的先鋒隊,大禮如斯,卻非常人所能比及。

第二件是煙花大禮,恭祝郭二姑娘生辰快樂,并以此為信號學狼煙傳警燒了蒙古大軍屯于南陽的二十萬糧草與炸了準備進攻襄陽之用的數十萬斤火藥,那是楊過事先安排高手潛伏只待煙花出現便即動手,就在別人都以為禮物送完了時,第三件又緊接紛至沓來,楊過派人帶來達爾巴揭穿霍都假扮何師我奪取丐幫幫主的奸計,并且懲處了霍都為魯幫主報仇,三件大禮無不大快人心,驚喜無限,最后又瀟灑登場,當然不是像今天歌星一樣獻唱一曲,而只是見了郭襄一面,親口對郭襄說了生日祝福,按照常情這是表白示愛的節奏,看看現在表白夸張度與楊過這出相比那就是小巫見大巫,不值一提了,但楊過也就是只見一面,說了生日祝福,還郭襄一個生日心愿,這種差異的確大出人所料,他與郭襄的見面沒有閑聊許多話題,在叫來三湘湖廣、河南四川的名班演戲獻曲后,又飄然而去。

對小小的郭襄而言,在她心中,楊過當真來如風,去無蹤,似幻似空,如真如夢。但就楊過的這些生日禮物而言,確實每一件無不費盡心思,精心雕琢,唯恐一不小心弄巧成拙,然而確實又是驚世駭俗之舉,不符常理,黃蓉以為楊過如此大費周章,極盡夸張之能事大張旗鼓地送上史無前例后無來者的生日禮物是為了博取郭襄的芳心,覺得楊過此舉當著天下群雄之面,唯恐天下不知,只是為了追求郭襄,以此來報復她郭家一家,但殊不知楊過實則是興之所至,也便率性而為,絲毫不在乎別人的看法,別人說他是做作也罷,狂妄也好,他都不予理睬,盡情舒展自己的性格,抒寫自己的個體生命自由。


(三)無論是魏晉士人,還是楊過,生活中性情上都追求一種風流清逸,清揚灑脫的率然風格,楊過的“武”與魏晉士人的“文”遙相呼應,極具傳承,都不約而同的表現出這種逍遙自在的美學風范。

魏晉士人的“文”飄逸娟麗,體現其崇尚瀟灑無拘的生活態度,例如阮籍《詠懷.其十三》
“天地絪缊,元精代序。清陽曜靈,和風容與。明月映天,甘露被宇。蓊郁高松,猗那長楚……適彼沅湘,托分漁父。優哉游哉,爰居爰處。”

詩中一派祥和秀麗之景,作者希望像屈原所塑造的漁父一樣,隱居江湖,不問紅塵,終日可以在山山水水間追求風流俊逸、浪漫無拘的恬淡生活,可以灑脫閑適的與風月對話,花間策馬。

又如山水宗師謝靈運在其《山居賦》描述:"俯性情之所便。奉微軀以宴息,保自事以乘閑。……謝平生于知游,棲清曠于山川。"賦中不難看出作者希望由心任情,乘閑于清曠山川,向往一種清逸瀟灑、自由輕快的優雅山居生活。

楊過的“武”風流俊朗,灑脫閑適,逍遙盡顯,氣韻清雅,這些既是其性情的流露,也是其情志的向往。譬如陸家莊楊過與霍都斗武一節對其武姿的描述:

"楊過劍走輕靈,招斷意連,綿綿不絕。當真是閑雅瀟灑,翰逸神飛,大有晉人烏衣子弟群屐風流之態。這套劍法本以韻姿佳妙取勝,襯著對方的大呼急走,更加顯得他雍容徘徊,雋朗郁麗。"

又如楊過與小龍女合斗金輪法王時使用的劍招名---"浪跡天涯,花前月下,清飲小酌,撫琴按簫,掃雪烹茶,松下對弈,池邊調鶴,小園藝菊,茜窗夜話,柳蔭聯句,竹簾臨池。"諸般風雅劍招,恍如一幅幅山間隱居的小夫妻閑適生活情景,溫馨自然,明快簡泊。

又如楊過在絕情谷中與谷主公孫止斗劍那一節:

(楊過)刷刷刷刷四件,長身吟道:"良馬既閑,麗服有暉。左攬繁弱,右接忘歸。"口中長吟,劍招配合了詩句,揮舞得瀟灑有致。……楊過又吟道:"風馳電逝,躡景追飛。凌厲中原,顧盼生姿。"詩句是四字一句,劍招也是四招一組,吟道"風馳電逝,躡景追飛"時劍去奇速,于"凌厲中原,顧盼生姿"這幾句上卻是迅猛之余,繼以飄逸。……聽他又吟道:"息徒蘭圃,秣馬華山。流磻平皋,垂綸大川。"這幾句詩吟來淡然自得,劍法大開大闔,峻潔雄秀。"

俊逸的劍招加上飄秀的四言詩句,一個倜儻不羈,風神雋朗的楊過活脫脫的出現在讀者眼前,其實楊過所吟的詩句不是別的,正是魏晉名士嵇康灑脫悠然的名作《贈秀才入軍》里面的第九章和第十四章,楊過身上正是有這種魏晉名士風流俊逸、悠揚灑脫的性情,才會不覺間潛意識與魏晉風流融為一體,自然而然的以魏晉詩句化為飄逸劍招,也難免作者文思盡出也贊以"峻潔雄秀"了。

楊過翰逸神飛的“武”與魏晉名士神情悠然的“文”通過不同的藝術承載方式,歸源于一種風流瀟灑、雋逸悠揚的個體審美范疇,兩種不同的藝術表達方式,雖是表面一文一武,然而情志追求是一致契合的,都是對個體生命存在價值的自覺,兩種不同的審美角度,用彼此擅長的文或武,殊途同歸,異流同源,都是用一種逍遙淡然的生活美學態度,深層解讀個體生命意義所在,究竟應該用什么樣的生活態度來面對人生的酸甜辣苦?究竟是選擇受命運與社會意識形態的擺布還是掙脫其對個體生命的束縛?我想,答案呼之欲出,作者肯定人本身性情存在的偉大意義,通過筆下的楊過呼吁人性的回歸,這是人類歷史上本能的對人性的復蘇,也是一條漫長卻終究會實現的征途。

金庸先生在《神雕》后記中如是說:"《神雕》企圖通過楊過這個角色,抒寫世間禮法習俗對人心靈和行為的拘束。"并認為"禮法習俗都是暫時性的,但當其存在時,卻有巨大的社會力量。"更進一步主觀能動性的指出:"師生不能結婚的觀念,在現代人心目中或許已很淡泊了,然而在郭靖、楊過時代卻是天經地義的。然則我們今日認為天經地義的許許多多規矩習俗,數百年后是不是也大有可能給人認為毫無意義呢?……我個人始終覺得,在小說中,人的性格和感情,比社會意識、政治規范等等具有更大的重要性。……世事遇合變幻,窮通成敗,雖有關機緣運氣,自由幸與不幸之別,但歸根結底,總是由個人本來性格而定。"不難看出,金庸先生于《神雕》這部書中所塑造的男主楊過是持褒揚態度的,假借楊過這個角色探求世間習俗禮法與人本身心靈和行為的某種矛盾,并且對后者持肯定態度,金庸先生本人承認世俗禮法對人心靈與行為是存在拘束的,且其存在時具有巨大的社會力量,社會世俗禮法是某個客觀時代背景下所產生的某種社會意識形態,他表現為某個時代下的政治規范、人倫道德以及典章制度,但金庸先生也理智的指出,表現為政治規范、世俗禮法的社會意識形態相對于無限深邃的時空而言又是短暫的,微不足道的,終將隨著時空的衍化而消弭于無形,因此客觀理性的結論出個人的性情比各種社會意識形態更具有重要性,個任性情無意識的冥冥中主導著自己的人生宿命。

對于楊過這個角色而言,他處于"存天理,滅人欲"的社會意識形態下,"三綱五常"成為社會規矩習俗,但其個性偏激,至情至性,狂誕不羈,面對奸臣當道,國運衰頹,餓殍遍野,蒙古蹂躪中原百姓的客觀現實,不壓抑自己的個性,嘲諷當朝者,譏諷假道學,抨擊衛道士,該手刃韃子就就絕不手軟,當哭則苦,當笑則笑,在世俗禮法權威前,不屈不撓,視死如歸,灑脫狂放,泰然自處,違禮悖俗,不惜生死捍衛個體生命真實性情,對于動蕩不安、戰亂不休的社會環境爾虞我詐、是非不分的政治環境,楊過芻蠅視之,飄逸其外,只希望與小龍女一生一世廝守在一起,逍遙隱居,品酒賞菊,倚樓聽風雨,《神雕》中的楊過始終認為"世上決沒比尋找小龍女更要緊之事",這與他自小生活經歷不無關系,"他自幼流落江湖,深受小官小吏之苦,覺得蒙古人固然殘暴,宋朝君臣也未必就是好人,犯不著為他們出力"。

事實上,紛亂壓抑的社會環境更加使得原本就狂傲恣肆的楊過性情走向不羈之路,魏晉士人面對政治的壓迫和窘亂的社會現實轉而追求一份心靈的自由與精神的擴張,企圖沖破世俗禮教與封建等級的束縛,因而他們以清靜玄虛作為人格信仰,為此不惜痛斥世俗,我行我素,無論是阮籍的任俠使氣,還是嵇康的恣意妄為,都希冀于污濁不堪、黑白混淆的社會尋求一份心靈上的凈土,堅守屬于自己的魏晉風流,楊過本能覺得他所處的社會是一個漠然虛偽的禮法社會,在他看來,世上只有小龍女真心實意為他默默付出,只有小龍女時時刻刻真心實意的戀他疼他,面對世人對他與小龍女結合的不解和敵視,他竭力反抗,絕不向世俗禮法屈服,決不向封建倫理道德俯首認輸,他視禮法倫理為虛偽無情的腐朽流毒,迫害真愛,泯滅人性,為了能與小龍女結為夫妻,他甚至甘冒天下之大不韙,于當時號為名門正派、武學正宗的全真教開山祖師王重陽畫像前與小龍女拜堂成親,這對于固守成見的天下腐儒、愚夫愚婦無疑是一個天大的嘲笑與諷刺,好比阮籍嘲笑世俗禮法為藏在褲襠里的虱子。

在世俗禮法層面上,楊過狂放不羈的性情傳承于魏晉士人的桀驁不馴,在行事為人方面,楊過的驚世駭俗傳承于魏晉士人的放浪形骸,在志趣追求方面,楊過閑逸俊美的劍招傳承于魏晉士人風流灑脫的文風,楊過身上流露出的閑情雅致與魏晉士人蘭亭集序、流觴曲水是吻合的,這份隨心灑脫的性情與王微之好竹,雪夜訪戴是異曲同工的,都是緣于對社會現實的不瞞和對當下制度的厭惡而產生的,魏晉士人通過自己的狂蕩不適或是與知己的詩酒唱和來表現自己與現實政治當權者的不合作態度,楊過則是通過自己的輕狂不羈和劍招的雋逸神飛以及矢志不渝的與小龍女結合來表達自己對成文禮法及世人固有成見的厭棄與鄙視。

楊過與魏晉士人生活于兩個迥異的時代,卻都敢于打破禮教名分的羈絆,張揚自己的生命個性,肯定自己的個體價值不容社會凡庸俗見所抹殺,他們都敢于爭取自己的精神自由,于一個錯亂繁雜、禮教吃人的封建倫理道德社會而言,他們都不約而同的奏響了個人覺醒的時代最強音,激勵著一批有一批的熱血青年大無畏敢于向世間不合理的政治制度、倫理規范發出內心深處最強烈的訴求以至不惜發生流血沖突推翻它們。

以至于在中國浩如煙海的歷史上,不乏大有敢于打破禮教世俗束縛的人在,盡管他們中的大多數喪生于統治者血淋淋的鎮壓與迫害下,為此付出了慘痛的代價,譬如禰衡裸罵曹操被曹操假借他人之手所殺,楊修露才揚己被曹操以禍亂軍心為名斬首正法,孔融也是剛則亦折為曹操所忌恨慘遭殺戮,名士嵇康與阮籍為了對抗司馬氏的殘暴統治,崇尚自然反對禮教,相繼身殞屠刀之下,就連《神雕》里的楊過因執意要與小龍女結為夫婦也差點喪生于郭靖之手,但一種以人性自覺為審美觀點的確立總是避不了熱血的祭出,雖然追求不羈放縱的性情必然會觸犯禮法舊俗,有可能身首異處,但還是涌現一大批追求者,無論是李白醉酒讓高力士拖靴的傲慢無懼,還是蒲松林假借狐異怪事嘲弄儒文禮法的道貌岸然,亦或是吳敬梓以戲謔之筆描盡儒林世界的虛偽無情,還是曹雪芹對封建家族末世紙醉金迷的憤世嫉俗,亦或是龔自珍于萬馬齊喑的社會發出"我愿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將人才"的吶喊,在狂傲不羈的楊過與任誕簡傲的魏晉士人身上,都能找到他們的縮影與印記,正是古來這些敢于任情放縱的人(包括金庸先生筆下的楊過)不斷的對禮教名分發出強有力的沖擊與視死如歸的頑強反抗,才顯得人本身性情的難能可貴,才顯出人的性情可以不依附于社會意識形態而翩然自由獨立,才令后人認識到肯定人自身性情的偉大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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